他开始还能跟家里撒谎，说功课忙，说一切都好。但纸终究包不住火，到底还是露了馅。

开除的通知寄到家里。他记得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。那叹息声比骂他一顿、比打他一顿还难受。

可游戏的魔爪像魔鬼一样缠着他，第二天一切又被他抛到了脑后，他又一头钻进了网吧。他也曾想过，如果能打到一个传送戒指卖掉的话，那他还能比较体面地回去。可那终究只是梦想，好像除了学习，在其他方面他的运气都很差。

他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的玩伴，那个叫二蛋的。学习一塌糊涂，成天调皮捣蛋，老师说他无可救药。可人家辍学之后跟着师傅学了开挖掘机，收入不错，早早就成家立业，儿女双全了。逢年过节发朋友圈，一家西口笑得热热闹闹。他连点赞都不敢，怕人家问起他在哪儿、干什么。

后来他就真的没脸再回去了。

家里对外说他毕业了，出国工作，定居国外了。父亲用这个谎言，给乡亲们一个交代，也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体面。

而他，就继续在游戏里浑浑噩噩地过。

被学校开除后，他用游戏里赚到的一点钱，租了间屋子，买了台电脑，开始没日没夜地刷怪，打boss。

饿了就啃泡面，困了趴桌上睡，和现实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偶尔问一句“好久没见你出门了”。什么钓鱼岛事件，什么08年奥运会，他都不在意。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，他的世界只有那一方屏幕。

就这样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曾经让他兴奋痛快的游戏，慢慢变成了任务，变成了习惯，变成了他活着的证明。他每天上线，砍怪，刷装备，不是为了快乐，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，还在做什么，身体还没有完全腐烂。

也许他是在等什么。等一个传送戒指？等一本召唤神兽？等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？还是，在等死？！！

现在呢？

林牧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乾坤袋里装着几十个金币，腰带上别着太阳水和随机传送卷。他一个月就从一级升到了十八级，道术涨到了二十五点，单杀了半兽人勇士，还干掉了沃玛卫士，在沃玛森林里闯出了“布衣高人”的名头。

出国？

他真出国了。不过是玛法帝国。

出人头地？

也算是吧。虽然没人知道，也没人认识他。但至少，他没再浑浑噩噩地混日子，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窝在出租屋里等死的废物了。

林牧看着月亮，嘴里的酒又苦又涩，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。

“春江潮水连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。”

他声音不大，像自言自语，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首诗。

“滟滟随波千万里，何处春江无月明。”

月亮照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和故乡溪流中的模糊的月亮，大概是一样的吧。一样圆，一样亮，一样照着赶路的人。

“斜月沉沉藏海雾，碣石潇湘无限路。”

他想起村口那条河，想起小时候坐在河边背书，想起母亲在院子里喊他回家吃饭。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，现在怕是回不去了。

“不知乘月几人归，落月摇情满江树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，又灌了一口酒。酒液烧过喉咙，烫过胸口，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，散在海风里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，也不知道那个世界还有没有人记得他。但至少在这里，在这个陌生的、危险的、充满怪物的世界里，他不再是废物了。

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掉了下来。

没有声音，就那么顺着脸颊淌下来，一滴，两滴，砸在船舷上，碎成更小的水珠，混进海风里。他抬手抹了一把，又抹了一把，手背湿了一片，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
林牧仰起头，想忍住眼泪。月亮糊成一团，海面上的碎银也糊成一团。风灌进喉咙，又干又涩，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
算了。哭就哭吧，没人看见。

他靠在船舷上，任由眼泪流进嘴里，咸的，和海水一个味道。

这样他似乎好受了很多，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，好像松动了一点。说不上解脱，只是没那么重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泪终于干了，只剩下两道浅浅的泪痕，被海风吹得发凉。他抬手擦了擦脸，把酒壶塞回乾坤袋，转过身准备回去。

这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像是怕打扰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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